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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鄱湖年味——都昌水乡的腊月烟火

日期:2026-01-26 09:14 来源:

文/詹国寿


      四十载光阴如鄱阳湖水悠悠淌,载走了我的青春,却凝住了记忆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十八岁那年,我穿上海军军装,从九江登上绿皮火车奔赴南海舰队,此后便成了湖畔的异乡人。转业后扎根广州,在报社的油墨香里度过半生,可每至腊月风起,鼻尖总会漾起腊肉的咸香、米酒的清甜,还有沙炒干货的焦脆,鄱阳湖畔那些热气腾腾的年俗光景,便鲜活地浮在眼前,恍若昨日。

      都昌的年味,是从腊月的炊烟里漫出来的。刚进腊月,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就挂满了腊鱼腊肉,成了湖边最鲜活的景致。腌鱼是腊月里的头等事,姆妈总挑鄱阳湖捕的鲩鱼,处理干净后,用盐、花椒、八角拌匀,最关键的是撒上本地种的红时萝——这是都昌腌鱼的独门窍门,有了它,腌出来的鱼才会透着温润的红亮色。拌好料的鲩鱼装进瓦坛,层层压实封好口,腌上七天再取出来,挂在通风向阳的檐下晾晒。十来天光景,鱼肉变得紧实通红,油脂顺着纹路慢慢渗出,红时萝浸出的红韵裹着鱼肉的咸香,能飘满整个村子。我总爱趁姆妈不注意,踮着脚扯一小块腊鱼塞嘴里,咸香里裹着湖水的清润,还有红时萝淡淡的余香,这滋味,后来在广州再精致的宴席上,也从未寻到过。

      乡里人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一过,沙炒干货的香气便在村里四处窜荡,这是家家户户必做的年事。家里的灶锅都是固定在灶台上的,炒干货全靠这口铁锅出香味。姆妈早早就把晒干的花生、蚕豆捡净挑匀,红薯片是秋天切好蒸透,再摊在竹匾里晒得干透的,薄如蝉翼,泛着自然的琥珀色;爹则提前备好细沙,留着炒货用。炒货时,灶火生起,先把细沙倒进固定的铁锅里,姆妈握着长柄铁铲不停翻炒,把沙炒得温热烫口,再按样把干货倒进去。先炒花生,沙粒滚热,花生入锅便伴着哗啦的声响翻搅,姆妈时不时抓一把出来剥开看看,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等花生炒至外皮焦黄、内里熟透,便赶紧用竹筛筛去沙粒,晾在竹匾里。嚼一颗,脆生生的,盐粒裹着花生的油香,越嚼越有味道。


      沙炒蚕豆和红薯片,更讲究火候与手法。滚热的沙粒里倒入颗粒饱满的蚕豆,不停翻炒至豆皮起皱、色深带点焦斑,捞出来嚼着咸香有韧劲,越嚼越上瘾。红薯片最费功夫,沙温要稍降,火始终保持小火,翻炒得更勤,让每一片都在沙粒里均匀受热,从干硬变得微微发脆,颜色从浅黄转成金红,甜香混着焦香飘满屋子。我总守在灶台边不肯走,姆妈刚筛掉沙粒,我就伸手去抓,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丢。这些炒好的干货,姆妈会用粗布口袋装起来,塞进陶缸密封,留着过年待客,或是给我们这些细伢子当零嘴。兜里揣一把,走东家串西家,嚼得嘎嘣响,腊月的欢喜,就藏在这清脆的声响里。

      酿米酒是腊月里最讲仪式感的活儿。姆妈把糯米泡上一夜,蒸熟后摊在竹匾里晾凉,等温度不烫手了,均匀撒上酒曲拌匀,装进陶盆,中间挖一个深孔,再用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都急着掀开被子查看,看着孔洞里渐渐渗出游亮的酒液,空气里漫开甜丝丝的酒香,心里便满是期待。米酒酿成,姆妈会舀一碗稠乎乎的米糟,让我送给邻里乡亲。各家的米糟味道略有不同,混着田埂上的笑闹声,还有兜里炒花生的脆响,成了腊月里最暖的念想。

      进了腊月二十三,邻里间便开始搭伙做年食,今天在东家蒸米粑,明天去西家做酥糖、切糖糕,热闹得很。姆妈和婶婶们围在灶台边,把米粉用开水烫匀,揉成光溜溜的面团,再捏成中间凹陷的铁锅状,填上虾米萝卜丝或腊肉笋丁的馅料,巧手翻飞间,一个个形状如饺子的米粑就成了形。蒸好的米粑要趁热分给邻居,热气腾腾的米粑在瓷碗里堆叠,香气氤氲,是邻里间最淳朴的情分。做糖糕时,叔伯们把融化的麦芽糖和炒好的冻米、黑芝麻拌匀,倒进大抽屉里,让我们这些细伢子脱了鞋站上去蹦跳踩实。软糯的糖糕在脚下滋滋作响,甜香混着欢声笑语,成了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除夕这天,年味便到了顶峰。清早的鄱阳湖畔还蒙着薄雾,爹就领着我去山上祖坟祭祖,提着腊肉、米粑、烧酒的祭品,在祖先坟前点香烛、烧纸钱、放鞭炮,磕头祈福,盼着祖先庇佑家人平安顺遂。回家后,全家总动员贴春联,用稀饭熬的浆糊,把大红的春联贴在大门、正厅和偏房,先大门后正厅的规矩半点不能乱,红春联衬着白墙黑瓦,喜庆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年夜饭是除夕的重头戏,下午四五点便早早开席。餐桌上,红烧鲤鱼是绝对的主角,姆妈总叮嘱我们不能动,要留着“年年有余”。而另一道不可或缺的硬菜,便是冻红鱼——这是湖区人家过年的专属味道,那红亮的色泽,全靠腌鲩鱼时的红时萝。姆妈早刹好的鱼块洗干净,再放上盐等佐料及红时萝,加姜片、葱段上锅煎煮后,端到外屋冻着。腊月的湖畔天寒地冻,没多久,陶盆里的鱼汤就结了晶莹的冰,把红亮的鱼肉裹得严严实实,一层半透明的冻壳,看着就让人欢喜。端上桌,冻壳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夹一块放进嘴里,鱼肉紧实咸香,还带着红时萝的淡淡余味,鱼冻清甜爽口,冰凉爽滑的口感裹着鱼肉的鲜,解腻又下饭,是其他菜都替代不了的湖味。

      小炒尊公鱼干香耐嚼,腐羹汆银鱼鲜得掉眉毛,还有盐菜红烧肉、豆豉烧肉,每一道菜都裹着湖区的滋味。最让我记挂的,是豆参加湖水煮鱼头,豆参吸饱了鱼汤的鲜美,咬下去满口汤汁,这滋味,即便后来在南海舰队吃过无数海鱼,也始终无法替代。全家人围坐桌边,爹倒上自酿的米酒,酒杯碰撞间,满是团圆的欢喜,盘子里的沙炒花生、蚕豆和红薯片,成了大人小孩都爱的零嘴,咸香与甜香,在年味里交织。


      年夜饭后,细伢子们最盼的就是守岁。围坐在厅中柴火旁,听大人们讲过去的故事,姆妈给我们分酥糖、糖糕,甜香在嘴里化开,暖意在心底流淌。零点钟声敲响,全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每个人的笑脸。爹会领着我去院子里放烟花,烟花在鄱阳湖畔的夜空绽放,绚烂夺目,与湖面的渔火交相辉映,那幅年景图,刻在了我心底。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就被此起彼伏的拜年声吵醒。穿上新衣服,跟着爹娘去给长辈拜年,道一声“新年好”,就能领到装在红纸里的压岁钱。口袋里揣着压岁钱,手里攥着沙炒红薯片,路上遇到邻里乡亲,大家笑着互相道喜,空气里满是祥和喜庆的气息。正月十五的元宵,年味丝毫不减,村里会办赛灯粑,各家各户都拿出精心做的灯粑,猪、鸡、鱼各种造型栩栩如生,用鸡眼籽点睛,活灵活现。大家聚在祠堂前展示灯粑,评选最优,祠堂里还会搭台演乡村小戏,跳舞、唱歌、演小品,手里嚼着沙炒蚕豆,笑声在鄱阳湖畔荡来荡去,久久不散。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已两鬓斑白,很少有机会回到故乡。那年从九江登上绿皮火车的画面,依旧清晰在目:车轮哐当哐当的声响,窗外的鄱阳湖水渐渐远去,故乡的炊烟在视线里慢慢模糊,可故乡的年味,却在岁月里愈发醇厚。广州的年味越来越浓,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炒货、腊味应有尽有,可我再也吃不到那样地道的冻红鱼,遇不到本地种的红时萝,腌不出那抹独有的红韵,更吃不到老家固定灶锅里,先炒热沙再炒出来的干货——少了沙粒裹着的那份焦香与酥脆,少了柴火灶边的烟火气。

      我总觉得,如今的年味里,少了些故乡的味道:少了姆妈腌鲩鱼时撒红时萝的身影,少了腊月湖边严寒冻出的鱼冻,少了邻里间搭伙做年食的热闹,少了鄱阳湖畔渔火与烟花交映的绚烂。那些四十多年前的年俗与味道,像陈酿了几十年的米酒,在记忆里愈发香醇,沙炒干货的脆响、冻红鱼的鲜爽、红时萝的淡香,依旧在耳边、舌尖回荡。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鄱阳湖边的那个小村庄,想起腊月里的炊烟、灶锅里沙炒的干货、瓦坛里拌了红时萝的腌鲩鱼、陶盆里的冻红鱼,想起除夕夜的鞭炮声、元宵节的灯粑,还有九江站那列载着我奔赴南海的绿皮火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过多久,都无法割舍的牵挂。鄱阳湖水依旧悠悠荡漾,故乡的年味依旧在记忆里鲜活,它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漂泊的岁月,也温暖了我往后的人生。

2026年1月24日于羊城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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