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家训扬新风之570/苏山乡万家畈村(六):东方印象派著名画家万昊致女婿家信解读

万昊家乡苏山万家畈祖祠 (摄于2021年)
提起出生于江西都昌县苏山乡万家畈的大师级画家万昊(1912年—2008年),知之者很多。我的这个都昌地方人文历史系列,曾在2022年以《万家灯火览穹昊》为主题,连续发表五篇文章,叙写万昊家族的历史及其艺术人生。万昊家族是都昌的名门望族,比如他的高祖万昌福是清道光年间的景德镇窑户老板,苏山民间讲述的“前驼金后驼银”的“万驼子”,说的就是他;万昊的曾祖万起鸿是道光廿十年(1840年)进士;祖父万道熙亦是瓷商;父亲万籁鸣是民国时代的中将。万昊在画坛的身份名片,一般的表述为“中国第二代油画家”“中国东方印象主义油画创立者”;他在大学美术教坛躬耕半个多世纪,最终的艺苑形象定格在景德镇陶瓷学院教授,自然也是“美术教育家”。我们可以用以下资料概述他的生平:
万昊(1912年—2008年),派名隆惠,字秋寒,号缶日子,江西都昌县人。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江西省分会副主席、顾问,江西油画学会首届会长,江西省第三、四、五届政协委员。1927年入武昌艺专附中,1933年入苏州美专,1939年毕业于国立艺专。1942年任桂林美专西洋画教授、教导主任,1945年创办南华艺专,任校长;历任苏州美专、江西省立陶专、南昌大学、华中师范学院、武汉艺术师范学院、湖北艺术学院、江西文化艺术学院、景德镇陶瓷学院教授。万昊系中国第二代油画家、东方印象主义油画创立者、诗人、教育家。代表油画作品有《抛刀》《鄱湖春暖》《三峡风光》《自画像》等,其风景油画主要以江南山水为题材,被喻为“东方的康斯泰勃尔”。

万昊自画像
1996年1月的台湾《典藏》杂志以《隐于画中的万昊》为题,对万昊的丰富人生和卓越艺术成就做了介绍。“隐者”万昊是一位都昌骄子,他的故事值得在家乡宣扬。万昊先生的女婿陈国涛老师近日寄赠我一本他的新著《尘缘拾忆》,该书第三部分“翁婿书简”收录了万昊写给陈国涛的40余封书信,且从中撷取一些史料,丰富对万昊的研究。正因为是翁婿间的个人通信,此前从未公开发表过,所蕴含的真实史料、真情意蕴、真品价值,是其他资料不可比拟的。
自述“印象派”
出生于1945年的陈国涛先生曾任《江西地质矿产报》总编辑、《中国矿业报》江西记者站站长。江西省作协会员、中国地质摄影家协会理事,著有《沧海求味》《尘缘拾忆》等文集。陈国涛先生在《尘缘拾忆》中收录的岳父万昊致自己的私信,第一封写于1978年12月20日,最后一封“见字如晤”寄于2002年6月1日,时间跨度有24年。

2021年11月8日本文作者(左)与陈国涛先生在其南昌家中合影
万昊先生在1978年12月20日致女婿陈国涛的尺牍中,如此谈及“我是印象派”:
“早在50年代,武汉艺术界即以印象派目我。那时,我很紧张,受批判。但在学生中,仍不抹杀我较高的威望。前两年我到武昌,即有人正面向我提出,说‘你以前留下来的作品都在“文革”中失落了,一定要为我们搞个印象派画展。’印象派之所以得名,也是人家骂、讽刺而来的。今天,既然早有些人说我是印象派,那我就用不着再推辞了!所以就以印象派画家出现于艺坛吧!”

陈国涛《尘缘拾忆》封面
印象派,又称“印象主义”,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兴起的西方绘画流派…… 万昊深受这一流派影响,但并未走完全西化的艺术道路,而是将西方印象派的光色技巧与中国文人画的气韵、东方情调相融合,最终创立中国东方印象主义绘画。艺术家岩默先生如此解读万昊的东方印象主义油画艺术:“在发展西洋油画艺术的道路上,万昊不仅继承了古典主义的造型和印象主义的色彩,并适度吸收了后印象主义以及西方现代主义绘画表现手法,使中国传统的儒、释、道美学思想、中国古典主义诗词的意境及禅定与西洋油画艺术大师追求的光、色、形完美统一,探索出一整套有别于前人的写生、教学及创作体系。他所创立的东方印象主义油画,是我国油画民族化探索道路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项重大成果。万昊先生的油画,技巧娴熟、光色并重、格调高雅、意境深邃,画面空灵、湿润、梦幻。”

万昊画作
万昊在2006年创作的油画《鄱阳湖畔的山景》中,湖面与天际相接处隐约可见的远山,其色彩层次正对应他怀乡诗《登庐山望故乡》中‘紫青含绿是苏山’的意境,将诗句中的色彩感转化为视觉画面。有数种不稳定的灰在暗部飘忽,在亮部闪烁,煞是迷人。
评陈逸飞《浔阳遗韵》之瑕
1991年10月11日,万昊先生在致女婿陈国涛的信中,他由想在上海办个画展,聊到了美籍华裔现代画家、导演、视觉艺术家陈逸飞先生(1946年—2005年)的油画名作《浔阳遗韵》。万昊如此指正一处“大意”处:“陈逸飞之《浔阳遗韵》之所以能得高价,当然有其特点。但此先生太大意,那吹箫之仕女,不懂吹箫,陈先生可能更不会吹箫,她的左手拇指应按在下面一眼即4音。箫上面的五眼自上而下为32176五个音阶之位。左手按三音,右手三音,5则六眼全闭,力吹则为高音。可她之大拇(左手)按到侧面去了。且两手相距远了,即7与1之距离远了。况捉箫之姿势亦有问题。所以说可惜,白璧有瑕了。因为吹箫人乃重要人物,不应有错也。可惜耳。”

陈逸飞油画《浔阳遗韵》
《浔阳遗韵》是陈逸飞融合西方古典写实技法与中国传统美学意象的代表作,创作灵感源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琵琶行》。画面以三位身着旗袍的女子为主体,分别执扇、吹箫、弹奏琵琶,通过细腻的光影处理与繁复的服饰细节,营造出宁静怀旧的氛围。该作品在1991年香港佳士得秋拍中以137万港元成交,创下当时中国油画拍卖最高纪录,并多次刷新市场纪录。其艺术价值体现在对历史文化的诗意重构与“浪漫的写实主义”风格,成为20世纪90年代中国油画的重要标志。万昊能如此精准指出竹萧的1234567音阶之位,足见他平时异禀的观察生活能力和对艺术佳境的追慕。

万昊夫妇与女婿陈国涛(右)合影
我在品读此信时,想到苏轼那篇《书戴嵩画牛》的短文。说蜀中有一位姓杜的处士,喜好书画,珍藏的书画作品有数百件。其中有戴嵩画的《斗牛图》一幅,他特别喜爱,于是用锦缎作画套,又用玉作轴装饰起来,并经常随身携带。有一天,他晾晒书画,一个牧童看到了这幅画,拍手大笑,说道:“这画上画的是角斗的牛吗?牛在互相争斗时,力量用在角上,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但这幅画却画成牛摇着尾巴互相争斗,错了。”杜处士笑了笑,认为牧童的话是对的。苏轼《书戴嵩画牛》以牧童指谬典故,阐释艺术真实与实践真知之辩。万昊虽非牧童那样的‘行业中人’,但作为深耕艺术数十年的画坛前辈,他对《浔阳遗韵》的精准指正,这份‘真知’又有几人能及?
登家乡南山的诗作
1993年4月11日,万昊在致陈国涛信中说到台湾雅林艺术开发公司向他函征作品一事,信末谈及回都昌一事:

万家畈秋景
上次我从都昌回来,时间匆促,没有同你谈。在我去都昌时,曾在县城逗留了一天,并趁闲游了一下有名的南山,那个古庙尚在,东坡遗址咏碧桃之诗亦在。兹将我写的两首绝句给你看看。
癸丑初春冒雨游都昌南山,读东坡碧桃诗
一别家乡四五年,(四十五年也)
家乡名胜未曾见。
今朝觅得坡仙句,
头白山人带雨看。
其二
偶上南山野寺行,
春光依旧古今情。
碧桃老去无人问,
何事坡仙费苦吟。
癸丑初春自都昌赴南昌道中
一夜乡思客未眠,
曙光初透柳丝帘。
归舟一出都昌县,
万顷鄱湖入眼帘。
我们首先来辨析万昊信中提及的回都昌登家乡南山的时间。“癸丑”应该是个笔误,此记年合符他生活年代特征的是1973年,而他叙及回乡的口吻应是致信前不久,当是1993年的初春,这一年是“癸酉”年。诗中有“一别家中四十五年”的表意,如以1993年论,45年前即1948年。这一年,万昊辞去苏州美专的教职,下决心回到江西,在庐山筹建白鹿洞艺术专科学校,只因时局动荡,未果而返。随后,在江西省立陶业专科学校任教,教学之余常常回都昌老家,从青山绿水间汲取灵感,有画作描绘浩瀚的鄱阳湖;有时万昊还热心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免费作速写肖像,或是绘制瓷板肖像。万昊诗中所言“坡仙”“碧桃诗”,都昌人都知道是指苏东坡游历都昌南山时的那首著名的七绝:“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渡,东风吹老碧桃花。”

万昊在家中创作
万昊曾将自己的诗词作品汇辑成《古南秋寒诗词集》,存诗作近两百首,“秋寒”是他的字名,而“古南”则是家乡南山的别称,可见他的爱乡情深。家乡是他的心灵放飞之地,也是他的避风港湾。1992年4月25日在致女婿陈国涛的书信中,竟表白想回万家畈故园定居的念头:“据所知,七月份即房改,所在须170元左右之高价租金,我已决定放弃,在老家搭简易住屋(建在原火烧七十多年之老屋空基地上)而趁早结束城市生活……我已准备‘携取旧书归旧居,野花啼鸟一般春’。古人云‘叶落归根’,此其时矣。”当然,万昊先生后来在亲友的劝导下,并未回乡定居,晚年在景德镇安度晚年。

都昌南山灵运塔 (尹志 摄)
在此,且录一代油画大师万昊吟怀家乡的两首古典诗歌,以赏其诗风、系其乡愁。
《庐山望都昌》
天风吹我薄罗衫,
遍览匡庐兴未阑。
惆怅云烟横抹处,
紫青含绿是苏山。
《望南山偶感》
石径斜斜倚碧天,
谁家幽草绿如烟。
偶从杨柳梢上望,
隐隐南山碧一痕。
来源:汪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