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都昌•风俗卷》封面

被宋代文豪苏东坡吟咏的“鄱阳湖上都昌县”，这方水土上的都昌方言研究起来，是门学问。十余年前，我曾陪同过安徽大学文学院语言学博士栗华益教授，他先后两次深入都昌乡村开展音韵学调查，随后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主办的国内语言学权威刊物《中国语文》上发表论文《江西都昌方言溪群母零声母化现象》，探寻都昌方言作为赣方言的一种，与普通话之间在音韵学上的切合。2024年8月，经栗华益教授介绍，年轻有为的山东大学方言学博士陈禹风也来到都昌，开展都昌方言的采录与研究。在我求学于都昌师范时教我化学的吴江春老师格律诗诗力深厚，他有一个观点，就是初学诗者若把握不住有些字到底是平声还是仄声时，用都昌话去读，这个字的平水韵平仄归类立现。在都昌，我也认识一批本土文化人，他们致力于都昌方言俚语的在语言学上的挖掘与探讨，比如吴德胜、杜振助、雷道彩、曹明启、徐红生、杨求贵诸先生。我此篇，记存的是从都昌方言中表述的关于孩童成长中的一些民俗，算是我这个都昌人文历史系列的“民俗里的方言”子系列，待后还会有续篇。

洗三•奢房里

“洗三”是都昌对襁褓中婴儿的祈福仪式。“三”，是仪式的时间坐标，通常在新生儿降生后的第三天，当然也有宕延另行择日的，比如现在母亲生小孩，在医院施行剖腹产的不少，自然要延期办理孩子的洗三宴；“洗”，是指仪式的一个重要过程，是真的要给小宝宝洗澡，寓意是洗涤污秽、消灾免难。

都昌乡间传统的“洗三”仪式，这天主人家在家中案桌上点烛燃香，喜庆的鞭炮是少不了的，为人父者叩谢祖先保佑了母子平安。家族中的女长辈及女眷这天要给小宝宝洗澡。澡盆里放着葱、蒜、艾草、鸡蛋、枣树枝、柏树枝，各有各的功效和寄寓。澡盆周边除放了妇人捣衣服棒槌，还会放一个铁秤砣，金木齐全。大人拿着秤砣在婴儿胸前轻碰三下，讲究的是让婴儿长大后命硬似铁；用棒槌在婴儿的小屁股上轻碰三下，讲究的是让婴儿长大了要听大人话，有规束。洗澡水得倒在庭前庭后的柏树下，翠柏长青，寄寓着小宝宝健康成长、长寿一生。洗过澡，主人家将备好的红糖、红枣、糟水、排饼、米粑等分发给左邻右舍，乡亲们也将祝福送给洗三的婴孩。

苏山鹤舍古村2025年考取大学的学生在祖祠承祖训、感父母之恩

嗷嗷待哺的婴儿对人世间的一切还浑然不知，究实洗三的欢场还是大人们。婴儿“洗三”这天，仪式的主角是母亲的母亲，也就是外婆，都昌方言叫“做家婆”。外婆要率亲族一众女眷去“奢房里”，用“奢”只是表达了一种都昌方言的读音，有人用“蛇”去表音，似乎“奢”更准确，就是带着钱物去探望的意思，比如去慰问住院的亲友，都昌方言是“奢病人”，而“奢房里”就是去探望月子里在严严实实拉了窗帘在房里蓄养着的产妇。外婆家要准备外甥（女）可使用的“箩被”，箩被是种统称，包括宝宝穿戴的童服、包被、虎头鞋、袜子、帽子等。除了给小宝宝准备的包被，更见分量的是给宝宝母亲准备的“蓄房里”的食品，传统的“四大碗”是甘蔗红糖炒芝麻、油煎豆腐饼、油煎鲫鱼、腌菜烧肉，还有母鸡、鸡蛋、干黄花、墨鱼、银鱼、红枣、荔枝干、红糖、麻油、面条、豆折、米粉丸子等。当然不是所有上门致贺的亲友都有全礼置办，家婆（外婆）是最全盛的，其余亲眷则有四色礼、六色礼、八色礼不等，似乎干黄花是少不了的，说是黄花加鲫鱼煮面，可助母亲催生乳汁。少礼样者，用个竹提篮放着，或是挑担谷箩备礼；多礼样者，则用“箩担”挑着，一副不够，用两副，乃至N副，愈多愈显得产妇娘家阔气、舍高，籍此可抬高女儿在婆家的地位似的。置放的提篮呀、箩担呀，一律地面上罩上红布，一是喜庆，二是遮尘避风，因为是步行挎着挑着去呈洗三礼的；衬上数枝柏树桠，算是祈寿，绿枝衬红布，让人觉得格外地爽目。

中午的洗三宴，外婆是必坐东席的主位，西席的主位能请到接生婆赴宴的，接生婆便坐上了。宴罢，“家婆”一众亲眷回程时，那篮那担是不能空着回去的，要“回盘”，物品是粉条、排饼、糕点、花生、糖果、布料等，外婆、舅妈等主亲“过门”之礼，除了物品，还要包红包。

回望都昌乡间先前“洗三”礼仪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用摇床里的竹编摇篮系了绳索，摆了六大盘、八大盘的去“奢房里”。现在乡间的洗三仪式，礼包成了主打，包宴成了时兴，浓浓的民俗氛围只留在“老家婆”一代的记忆里了。

禧周•发伴娘

当我见到用“禧周”去表述都昌关于生诞民俗中为婴儿满周年的庆贺仪式，觉得一个“禧”字在表音表意方面太贴切了。

都昌小学生演绎民俗活动

一个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一些暖人的仪式感。小宝宝经历了洗三，尔后是满月，尔后是在出生后的第一个端午节前的农历五月初一“洗澡”，尔后是“做百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觉周年到了。都昌乡间将小宝宝的周岁庆叫“禧周”，又称“年周”。

新生儿禧周的仪式，主人家做米粑分发，外婆、外公成为宴请的座上宾。禧周的一个习俗是“抓周”。在床上，或是四方桌上，用托盘摆着纸、笔、墨、砚、算盘、账簿、银圆、花朵、食物、玩具、针线等。大人们将周岁的小宝宝端坐在物什前，不作任何诱导地让婴儿抓面前的东西，以此卜测小宝宝长大后的志趣，乃至人生择业方向。比如首先抓住的是笔，大人们就在旁欢呼小宝宝长大了会读书，比如首先抓到了算盘，大人们就会满脸笑容地夸小宝宝长大了会经商挣钱，比如女孩子抓到了线团，大人们就会发出由衷赞叹说小囡囡长大了心灵手巧会女工。这当然是一种仪式感里的意愿，一个人长大后的生活奔赴与父母的言传身教、与个人的人生把握、与时代的潮涨潮落等息息相关，与禧周时抓到了什么并无什么匹配。

婴儿抓周 （AI图）

禧周那天的一个民俗仪式是“发伴娘”。乡间民俗的讲究是，小宝宝健康成长的一年来，身边是有冥冥中的娘娘精心陪伴呵护的。婴儿是哭是笑，都有娘娘的旨意。历春夏秋冬十二个月了，娘娘要离开，做大人的要感谢娘娘一年来的辛苦陪伴和付出，要恭送娘娘离开。

我没有见过乡间的发伴娘仪式，在此引用《文化都昌》“民俗卷”（李懋 程芬 张华清主编，2019年10江西高校出版社出版）中对送伴娘民俗的描述文字：“发伴娘仪式庄严又肃穆，孩子周岁前一天，家人做好十二个插花的米粑（花用剪刀剪成），粑上插小竹枝，枝上挂着米粉捏制的小鸟、五角星等多种形状的装饰品，将十二个鸡蛋染红，还用米粉捏制十二个鸡蛋造型的米粑，并供奉一只火鸡、一碗豆腐、一斤左右的猪肉，再准备一杯酒、十二根香。晚上11点至12点间，家人将发伴娘的这些东西摆放在木制的大托盆里，将托盆摆放在床上。一人在大门口放鞭炮，一人在床前烧纸、焚香。此时，嫲嫲（祖母）或家婆（外婆）对天跪拜，嘴里同时念叨：‘娘娘一年来受累、辛苦了，感谢娘娘对孩子的陪伴和照顾。现在，孩子已经长大，不敢再劳烦娘娘，请娘娘吃饱吃好一路好走，不要回头。’相传娘娘如果回头，那意味着娘娘没吃好没吃饱，心生不满，就会回来会找孩子的绊头，孩子就容易生病，会遭遇天祸，对孩子的成长极其不利。在旧时代，即使是非常贫困的家庭，也会省吃俭用给孩子做周岁礼、做伴娘粑慰劳娘娘，以求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成长。”

安徽大学栗华益教授的都昌方言研究论文刊载于《中国语文》杂志

2024年7月，我去徐埠镇白果树刘村采访，听村妇向荷玉讲过村上的送娘娘民俗。周岁生日那天过了十二点，主人便在自家庭院响爆竹、供米粑、送伴娘、祈多福。大米粑的个数一般年份是每月合一个，计十二个；碰上闰年，便多出一个，计十三个。圆圆的大米粑要馅心，白果树人家的馅心便是一颗村上古树上的白果仁，其味道可口，其寓意“多子多福”。到了天亮，有小孩满周年的主人家将白果馅心的大米粑，附上四个小米粑作伴，送给当年正月新婚未育的人家，或是期盼生了女孩还要生男孩、子女双全为“好”的邻居家。白果馅心米粑成了白果树村为周岁宝宝送伴娘的独特品位。

被婆煞•收吓

“煞”字当念第四声shà时，其主意为“凶神”，比如地煞星、牵牛煞、凶神恶煞等就是此义。在都昌民间，有种煞叫被婆煞，是祸害婴儿的妖魔鬼怪。有的都昌民俗专家将此煞名称记作“被窝煞”。在我的家乡都昌县多宝乡，方言里将棉被称作“被婆”，我觉得此名有一种人性化的温暖，寒冷的冬夜里盖在世人身上的棉被，就像老婆婆一样的悉心呵护着被中人。凶神躲进被婆里摄婴魂魄，有了被婆煞，大人便要施术解除。

受被婆煞侵袭襁褓中的婴儿，带来的征象是婴儿发高烧、出虚汗，脸面发紫、呼吸困难，有的还会导致窒息夭亡。现在看来，是那时农村医疗卫生意识低、条件差，母亲初育娇儿无经验，捂热过紧，导致婴儿晕厥，有的被子盖住了小宝宝的鼻息，诱发窒息身亡。有的就是婴儿患了普通肺炎，大人不求医道求鬼神，耽搁了治疗，导致婴儿病体加重，气息奄奄，更严重的是不可逆转的死亡。

都昌南山灵运塔（尹志摄）

《文化都昌》“风俗卷•禁忌俗信”用如此文字记下了都昌乡间先前破“被婆（窝）煞”的民俗：“算命先生算好‘被窝煞’的时间。是夜，孩子母亲带着婴儿离开平时居住的床铺，搬到另一间房屋住。孩子父亲、爷爷等男人守在原屋内，床上和平时一样铺放被子。将一只仔鸡的翅膀绑上，以免鸡乱扑腾，把仔鸡放在平日孩子睡的地方，露出鸡头，仔鸡身上盖厚厚的棉被。准备好后，关闭房间的灯光，算命先生和大家则静静地坐在床边守候。此时，寒冷阴暗的房间里不能有一点声音和光线，大家聚精会神地盯着床上。深夜，如果仔鸡发出呼呼的闷哼声，并不停地扑棱，就证明煞来了。一会儿鸡没有动静了，大家可以开灯查看仔鸡。等大家掀开被子看仔鸡时，仔鸡口鼻流血死了，证明破了被窝煞。如果是夜毫无动静，仔鸡第二天依然鲜活，则说明煞没来，第二夜又要接着守，直到仔鸡死了为止。有的家庭为了守‘被窝煞’，可真是煞费苦心，一夜一夜地熬啊守啊，有的家庭甚至熬上半个月、一个月，才达到目的。”

替了婴儿受了被婆煞伤害毙命的仔鸡，真正致死的原因也是被缚了翅膀在厚厚的棉被中窒息而蔫的。在大人的意识里，被婆煞已破抹，小宝宝可安心酣睡了。

在都昌民间，还有为生病的小宝宝“收吓”的习俗。被凶神吓着的小孩晚上哭闹不止、惊悸不宁，于是大人要履行仪式去“收吓”。收吓两种简单的方式，一种是瓷碗“收吓”。家中女性大人早晨煮一碗鸡蛋面条，在婴儿似醒非醒时用竹筷敲击瓷碗边沿，在清脆的响声中去呼唤小宝宝的乳名，小宝宝睁开浑圆大眼醒过来，“吓煞”也就被收了。另一种是镜子“收吓”。婴儿晚上翻闹疲倦，终于睡熟过去，大人把小宝宝的一双鞋子放在母婴室的窗台上，使鞋尖朝外，并在鞋子上竖放一面镜子，亮闪闪的镜面朝外。当夜子时一过，把鞋尖倒转方向朝内室，镜面也翻转过来，那“吓煞”已被照妖镜收了，小宝宝可安睡于母亲怀中。《文化都昌》“风俗卷•禁忌俗信”记载了请道士“收吓”的民间习俗：“道士先用酒樽装满米，然后用手帕将酒樽包好扎紧，对着小孩不断挥动念咒：‘符以（伏启）：应邀太子是孩童，十二孤来（音）挂心中。妖动精灵是云（音）子，妖魔鬼怪挂无踪。天之星，地之灵，我将立请往来灵。只退小儿莫遭风云雷雨吓，风云雷雨退吓神。退吓神，归天界，精刚凡天灵，元午归正座，急急而灵忽（呼）。’咒语念完后，道士用酒杯对着小孩扫七个圈，再小心翼翼地将酒樽正放于桌上，解开手帕，观察酒樽中哪个方向的米缺了一点（米经不停摇晃，翻过来必有一个地方有点缺，缺米的方向就是小孩受吓的方向），然后抓些米在屋的东南西北方各撒一点，并交代主人晚间要备酒菜，朝着小孩受吓的方向烧香祭拜一下，整个‘收吓’的过程才算完事。”

为孩童“收吓”的乡间民俗当然没有科学依据，但寄托了大人对孩童平安健康殷殷之爱。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奶奶王氏金娥也为童年时期我们兄弟姊妹“叫吓”过。在我的家乡多宝，这种方式用以祛病，不限于婴儿，也适用于一时身体欠佳、精神萎靡的少年儿童。慈祥的奶奶从家门口出发，端着瓷碗盛满米，往村北头的土地庙山峦处去，一路撒米，一路轻声呼唤：“宝宝呀，你听到嬷嬷（奶奶）的声音，回来哈！”身后跟着的母亲或是婶婶，应和着：“回来了哟！”她们折回家来，将碗中的剩米用手帕包了，置于孙辈的枕下，祈愿“吓”除福至。

本文作者出生之古宅

我的奶奶于2008年农历十月初六长辞人世，享寿86岁。奶奶对我们孙辈六人的呵护，是可以用“噙在嘴里都怕化了”去形容。老人生前为年幼时的孙辈驱“吓”祈福，极尽呵护，我们十分怀念天堂安息的她。每个人从嗷嗷待哺到长大成人，都倾注了家里亲人无限的爱……

来源：汪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