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昌《赵氏宗谱》

清中期有一个叫赵扆扬的人，在都昌历史名人的长廊里说不上显赫，甚至可以说知之者甚少。就功名而言，他只是个举人之身；就官衔来论，他只是个七品县令。一个都昌人，在治理浙江绍兴时有“赵青天”之誉，我们且来为其在家乡都昌的史料作一番稽考。

都昌县志里的“仕绩”

清同治版《都昌县志》“卷之九•仕绩”有赵扆扬事略：“赵扆扬，字南临，别字丹亭。由举人大挑知县，分发浙江署武康、汤溪、太平等县事，题补青田县。口碑载道，所至辄有‘赵青天’之名。巡抚觉罗吉庆稔知其廉，下车之日即调补山阴剧邑。藩（布政司）、臬（按察使）两司皆以扆扬重听难之，吉曰：‘此人清慎勤谨，夫复何虑？’扆扬感知己恩，益厉风节。阅三载而重听未痊，遂决志引年。绍郡缙绅请主龙山讲席，逾期旋里，行李萧然，惟得赠行诗数百首，汇刻为《棠荫集》。其治化之茂从可想矣。”

入村村牌

赵扆扬，字南临，别字丹亭。由举人大挑知县。何谓“大挑”？大挑是清朝乾隆十七年（1752年）创立的科考制度，旨在为三次会试落榜的举人提供入仕途径。参选者须经吏部与王公大臣依据“同田贯日气甲由申”八字形貌标准挑选，每六年举行一次，一等录用为知县，二等任地方教职。会试屡考而未中进士的赵扆扬有幸通过大挑任命为知县，他先后在浙江的武康、汤溪、太平、青田等县署任职，清明廉洁，有“赵青天”之誉。他后来赴浙江重邑山阴县任知县，也是缘于廉名。

祖祠兼村民文化活动中心

今天中国版图上的山阴县，隶属于山西省朔州市，古时的山阴则在浙江绍兴，也就是著名文学家鲁迅的家乡。山阴县是今浙江省绍兴市历史上的一个旧县名，秦时设立，属会稽郡。民国元年，山阴、会稽两县合并，称绍兴县，“山阴”作为绍兴辖县，县名告一段落，其辖地为今绍兴市辖区内的越城区和柯桥区。时任绍兴府巡抚爱新觉罗·吉庆是满洲皇族，他素闻同属浙江的处州府青田县（今丽水市辖地）知县赵扆扬的廉明，一到任就调补赵扆扬到他手下的山阴县任知县。主管民政财政的布政司（藩司）和主管司法刑律的按察使（臬司）皆以赵扆扬听觉不敏、有重听之疾（也就是乡间所说的耳聋）劝阻勿用。吉庆给予赵扆扬“清、慎、勤、谨”四个字的佳评，让藩、臬二司不必过虑。赵扆扬感念巡抚的知遇之恩，在山阴任上更加励精图治、风节卓立。三年后，重听之疾并未痊愈，毕竟影响理政，他激流勇退，主动辞去山阴县县令之职。绍兴府的缙绅请德高望重的赵扆扬担任当地有名的龙山书院的主讲，传授儒经。只一年余，赵扆扬执意回归故里都昌。临行时，只携带了诗作《棠荫集》，并无其他财物，可见他廉洁奉公的清名之盛。

池塘

在《都昌县志》“卷之四•选举表一”载，赵扆扬是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乡试中举的。21年后，其子赵士祉（字洪安）于乾隆五十四年己酉（1789年）恩科乡试中举。所谓“恩科”，是清朝科举制度中，因皇帝登基、朝廷庆典等特殊事件临时增加的乡试（省级考试）。赵士祉是个命运多舛的读书人，县志记其“庚戌公车旋里，卒于涂次”，也就是在他中举后赴京参加会试的乾隆五十五年庚戌（1790年）返乡时，病逝于途中。

赵氏宗谱里的“传略”

都昌2007年丁亥版《赵氏宗谱》卷首收录《丹亭赵公传》。丹亭为赵扆扬之号。可以说，清同治版《都昌县志》所录赵扆扬生平，材料就来自民间宗谱的摘录。

本文作者（右）2025年12月26日在村中采访赵干咀先生

这篇赵扆扬传记的撰写人，落款为“赐进士出身诰授荣禄大夫经筵讲官刑部尚书现署直隶总督年愚弟铅山熊枚”。熊枚（1734年－1808年），字存甫，江西铅山人，清朝大臣，曾任直隶总督、刑部尚书。熊枚之所以在赵扆扬逝世的嘉庆十一年（1806年）当年就写此文吊唁比他大5岁的同省都昌县人赵扆扬，是因为赵既是他曾经的部下，又是他两个儿子的老师。我们且来根据这篇传记，补充诠释都昌县志里所未涉及的赵扆扬的生平史料。

赵扆扬在浙江任七品县官前后有16年，起初都不让妻子和家仆一同来公署，“案牍之余，仍刻意于文学”。赵扆扬从小就是读书的料，在少儿时代，就崭露头角，“出言惊长老”。25岁时，拜师于钱塘人、督学张映辰。求学张门后，行文不循俗风，以雄健之笔称誉文坛。乾隆三十三年戊子（1768年），在他40岁时乡试中举。考官江阴人杜一鸿，主考武进人刘星炜、代州人冯晋祚等先生都认为赵扆扬日后必以飞扬文采成大器。乾隆三十四年己丑（1769年）春，不惑之年的赵扆扬参加礼部组织的会试，未中进士，于是寄寓在与熊枚同宗的进士熊竹溪家开学馆授徒。竹溪先生的二弟熊依孔、幼弟熊服孔在此期间，都得赵扆扬的施教，受益匪浅。赵扆扬在京城设馆期间，并不因科第失利而颓废，仍是手不释卷、口不绝吟地坚持了八九年。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赵扆扬设学馆于熊枚家，熊家次子熊培、幼子熊壎受业于赵先生。正因为有了此种机缘，在京城为显宦的熊枚才对赵扆扬的性情与学术知悉甚深。赵扆扬又经历了几次会试，终是落榜，与进士之身擦肩而过。在这样的情状下，乾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年），“遂以特挑一等，分发浙省，历署湖州同知、知温州通判”，后期的人生经历一如《都昌县志》所述。

清嘉庆山阴县志载赵扆扬 （资料图）

从“岁丙寅年，七十有八以寿终于家”推算，赵扆扬生于雍正七年（1729年），卒于嘉庆十一年（1806年）。

在都昌《赵氏宗谱》卷首“历届传赞”还收录《执堂公传》，执堂为赵扆扬胞弟赵笏扬之号。为赵笏扬撰写传略的是南昌县知县、浙江会稽（今绍兴）人沈礼意。我们且来根据此传了解下儒生赵笏扬的生平。

赵笏扬从小性情明敏、品格谦和，尽管有一目十行、文思敏捷的聪慧，但对于写文章，仍怀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精进之心，“句锻字炼，尺寸务准”，以至先师乡贤都预测他在科举功名上有大出息。偏偏命运作祟，赵笏扬经童子试考中秀才都难，但他有定力、戒浮躁，不愿以援例纳贡的方式求得功名。直到他35岁时，得兵部左侍郎元益之器重，增补为弟子员。一年多后，参加县试，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才跻身廪生（秀才）之列。赵笏扬人至中年都无缘在朝中持笏（手板）扬名，而他的多才多艺让他在绘画、书法、地理、医术诸艺中长袖善舞，出人头地。赵笏扬追随他的二哥赵扆扬到浙西、浙东（今浙江省及江苏省一部分）县衙襄助十余年，赵扆扬任多县县令时的端方廉俭、善政民颂，其中不乏弟弟笏扬之倾力相助。待赵扆扬辞官应聘龙山书院讲席，弟弟赵笏扬亦在此任教，桃李芬芳。随后于嘉庆五年庚申（1800年）成明经进士。清时的明经进士并非经过会试取得的进士功名，只是举人的代名词。这一年，沈礼意授建昌县（今江西永修县）知县，随后调任庐陵（今江西吉安），他都将有真才实学的赵笏扬安排在官署助政。沈礼意如此礼遇赵笏扬，这期间应有地缘之谊：一是赵笏扬之兄长赵扆扬曾任职于沈礼意的浙江家乡，二是沈礼意亦任职过与都昌同属南康府的建昌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得沈礼意倚重而留官衙公干的赵笏扬，嘉庆十六年（1811年）正月廿三日在署内无疾而终，一如坐禅而逝。赵笏扬归葬家乡黄家湾的一应葬事，都是沈礼意帮忙置办。

村后山峦

谱载，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赵扆扬之祖父赵兴孝、父亲赵宗铭（号登庵）覃恩赠文林郎，祖母刘氏、母亲殷氏皆赠孺人，其时赵扆扬任浙江处州府青田县（今属丽水市辖）知县。

故里的“琴鹤遗风”

距今220年前驾鹤西去的古山阴县县令赵扆扬，在他的故里都昌县多宝乡宝桥村委会新屋赵村有着怎样的踪迹可寻呢？2025年12月26日下午，我专程来到了新屋赵村实地探访。

“琴鹤遗风”石匾

说到多宝乡宝桥村委会，我想代入式地简叙点旧忆。“宝桥”之村名由来，是源于辖区内原有保子桥，在现今属多宝乡宝桥村委会所辖的保子桥熊村附近。我的家乡是多宝乡洛阳村委会，1962年时就与今宝桥村委会合并为多宝公社华光大队。1979年原华光大队一分为二，生育我的村庄蛇山垅汪村起初属明辉大队。1984年，华光大队改为宝桥村委会，明辉大队改为洛阳村委会，一直沿袭至今。

因为曾属一个大队，我小学三、四年级是在华光小学就读的，五年级转至多宝集镇上的长平高小。还记得半个世纪前华光小学呈品字形的横一竖二的三排教室，位于刘发庆村头，附近有郭姓人家，当时的村小并非后来设在塘边赵村村部旁侧的位置。黄杲村的转业军人黄庐山老师教过我数学，语文老师是苏山人伍次福先生，还有个戴眼镜的外地孙老师，个子不高，随他带在身边就读的弟弟好像名叫孙里。少儿时背过的语文知识终生不会忘，如今我用烙在脑海深处的词语解释“稀饭：粥”“如饥似渴：好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形容十分迫切需要”，就是在华光小学课堂上记下来的。我与新屋赵村的赵肖英同过班，肖英后来娶了我村上的雪英姑，成了汪家的女婿；他的大姐赵玲英老师嫁给我村上受人敬重的海松哥，算是亲上加亲。我与柏树赵村的赵月生，黄杲村小名叫白粑、黑粑的两兄弟都同过学，数十年未见，当年的同学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的年岁了。那时上学当然是步行，五六里路要经过刘便垅村前面的莲花塘，大概当年的保子桥就是从莲花塘通往村落不大的熊村吧。记得新屋赵村有个多宝公社供销社的代销店，那个年代就因有商店而为村子平添了繁盛。1983年9月，我从多宝长平高小（那时还没设多宝中心小学，属多宝中学代管乡域小学）被调至华光高小任教，一年后调往多宝中学任教。我任教时，华光小学设在靠近刘发庆村这头的原大队部里，新屋赵村的赵小毛老师是我的同事，高小点校长是刘镇南老师，左里刘逊桥人。我40年前教过的新屋赵村的学生，现在能回想起来的，有赵干咀先生的女儿。因为在宝桥读过书，又教过书，所以当我再次踏进新屋赵村时，就有了一份特别的亲近。

赵笏扬、赵士祉所立功名旗杆石

当天陪同我的宝桥村委会书记赵国新正好也是新屋赵村人，他请来1953年出生的老村支书赵干咀一同陪我采访。赵姓承袭“天水世家”，天水是其郡望，天水郡辖境在今甘肃天水、陇西以东地区。新屋赵村是世彰公五子赵本辉于明景泰年间由塘边赵村分迁而兴的，立村370余年，现有330余人。在村头的老门楼上，我看到嵌着“琴鹤遗风”的青石古匾额，署的时间是同治甲戌（1874年）重立，道光十四年甲午（1834年）首修。“琴鹤遗风”四字所指不只属于新屋赵村，而是天下赵氏的传承，这里藏着家风故事。琴鹤家声是北宋名臣赵抃（1008年—1084年）清廉为官精神的象征。赵抃，字阅道，北宋衢州人，宋仁宗景佑年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他以清廉俭朴著称，随身仅带一琴一鹤，被誉为“铁面御史”。赵抃提出“三廉”，以身作则整顿四川官场，获神宗称赞“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为政简易”。其谥号“清献”，赵氏后人以“琴鹤家声”为家训。都昌赵氏世彰公支下初定世派诀就颂扬琴鹤家风：“汝士崇方正，立志定公中；本从琴鹤衍，代述祖清风。”赵扆扬属汝字辈，其派名为汝恭。1988年都昌赵姓维之、世彰二公世系合修宗谱，派诀的前部分为“汝士崇方正立，敬祖尊宗维贤；诗礼可以传家，考友亦云为政。”其倡议的精神内核仍是“琴鹤家声”。我想，200余年前的赵扆扬为官有“赵青天”之誉，不正是在彰显着赵氏先祖之“琴鹤遗风”吗？

在新屋赵村祖祠兼村民文化活动中心旁，竖立着浸润斑驳时光之色的旗杆石。旗杆石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的代表性物质遗存，用于彰显进士、举人等科举功名获得者的身份地位，其核心功能是宗族光耀门楣的实物见证。在一方旗杆石上，我见到了凿刻着“庚申科明经进士”“赵笏扬立”的字样，这个立于嘉庆庚申年（1800年）的旗杆石，将220余年前一个举人的科举荣光向后嗣们诉说。另一块旗杆石上有“己酉文元”“赵士祉立”字样，赵士祉是赵扆扬之子，乾隆五十四年己酉（1789年）中举，“文元”为未进入前六名的举人之代称。

赵森如烈士证书

在此，对我首发于2020年1月7日的《多宝乡刘便垅村：刘达桂捐建千眼桥考》中一处采用引用的刘达桂史料作个订误：“由文林郎入仕，初授浙江处州府青田县县令，继任绍兴府山阴县县令”的，不是修建千眼桥的刘达桂，而是比他大23岁的同邑仕人赵扆扬（前文将“扆”错成“展”）。

年逾七旬的赵干咀先生也讲不出现今的新屋赵村哪户是赵扆扬的后裔。“琴鹤遗风”吹拂到山阴县知县赵扆扬身上，所张扬的是“赵青天”的官场耿介；“琴鹤遗风”拂注于硝烟弥漫的战场，便会化作沸腾热血。赵干咀先生的父亲赵森如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保家卫国，壮烈牺牲。我拍下赵干咀展示的父亲赵森如的“革命烈士证明书”，在此需指正1993年版《都昌县志》“卷三十七”所录《都昌革命烈士英名录》中的一个笔误：将多宝乡1953年6月在朝鲜牺牲的“赵森如”错记为“陈森如”。

宝桥村党群服务中心

行走在新屋赵村，幢幢新屋展示着村民新生活的美好。古山阴县县令赵扆扬故里的“琴鹤遗风”，如今融注在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