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文天祥纪念馆

我们粗略来对这篇碑记的六个方面来番考辨。

第一，江万里是在什么时间撰文天祥之父文仪墓志铭的？

文天祥的父亲文仪先生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年）以“春秋四十有二”中年殇逝，江万里在为其所撰此墓铭中寿终时辰记“入夜，乃瞑目，五月戊午也”。“戊午”也就是农历二十八。文仪至第二年秋季正式入葬，“择以九月九日葬乡之佛源，后又改葬泰和第二都洞源石舡坑茅坪”，虎形地的“申首庚趾”向。江万里为文仪撰碑志，是在宝祐五年（1257年），选择在九月九日重阳节下葬，考虑到江万里铭成还要文笺传递以及留足刻石时间，撰写此碑记，当在这一年的六七月间。此铭所记文天祥家世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江苏师范大学田崇雪教授在央视《百家讲坛》主讲文天祥传

第二，江万里是在什么情状下为自己的再传弟子文天祥之父撰墓志铭的？

据《文山先生全集》卷十一文天祥亲书的《先君子革斋先生事实》云：“世有大手笔，能表彰幽潜，光昭于无穷，稽首百拜以请。”卷七《谢吴丞相》跋：“先生之父革斋先生墓志铭，乃江古心（注：江万里号古心）撰。”很明确，江万里是在孝子文天祥的“百拜以请”下为其父撰墓志铭的。至于志铭中关于亡灵的生平资料，一方面他在知吉州时对德仪庐陵的文仪身世有所了解，更多的是来自文天祥的“尊府善状”而“细读之”。

江万里的《革斋先生墓铭》开篇四字“宝祐丙辰（1256年）”，交待的是文天祥中状元其时其事。江万里知吉州而创办白鹭洲书院的时间是在宋淳祐元年（1241年），其时文天祥才是个六岁的孩童；文天祥求学于白鹭洲书院是在十三年后的十九岁，师从江万里的弟子欧阳守道，此时江万里已离开庐陵十余年。江万里没直接教过文天祥，文天祥是江万里的再传弟子，作为门生，尊江万里为“太师”。文天祥在中状元后，才名享誉天下，有人把他的状元答卷刊刻流播，江万里得到后是“取读尽卷”，发出“卓卓数千言，排权掎贵，切机奏的”的赞叹。江万里对新科状元“庐陵文天祥”是何等的期待，认为脱颖而出是“社稷生灵之福”。他在碑记中没有马上入题记亡者生平祭事，而是忆旧，为文天祥“春华而既秋实，器端识远”拓连文脉——庐陵可是“予尝受郡印于兹土矣，惟学校之化滋，急士相厉，其为士四海之广，而往往擅魁特焉。

文天祥此时丁忧，居家守制。这一年的江万里时届六旬，提举绍兴府千秋鸿禧观，领祠禄，闲居故里。

文天祥状元及第的那一年是宋宝祐四年（1256年），这一年的殿试上榜者众，进士有601位。后来在崖山海战中背着小皇帝赵昺跳海的名臣陆秀夫、编著《千家诗》名士谢枋得等皆是同榜进士。那么，这760余年前的601个进士中有没有都昌人呢？查清同治版《都昌县志》卷之四，载有“刘文甲，文天祥榜，任碧沙令”。

第三，文天祥的父亲革斋先生是个怎样的德高望重之人？

文天祥在大都（今北京）血洒柴市的正气，与江万里在饶州（今鄱阳县）投止水殉国的忠烈，一脉相承。江万里在文天祥的家乡创办白鹭洲书院，“其志念在国家，其精神在庐陵”；文天祥的丹心里，有太师江万里的节义灌输，亦有父亲文仪的言传身教。父亲其号的“革斋”之“革”，精神内核就贯通着儿子文天祥的“法天不息”。作为墓志铭，江万里自然要在铭文里记墓主之生平与品行。文天祥之父文仪是怎样一个人呢？我们可从碑记中简列数点。

江万里故里府前村今貌 （资料图）

文仪是一个秉性颖异之人。几乎有过目不忘之功，“日数千字，才上口，不再读，已而暗复，一语不遗脱”。文仪是一个乐于奉献之人。“亲友乏匮，约己利物，为长者多贷少偿”。遇到歉收之年，开仓济贫，“党里饮其仁”。有一年瘟疫暴发，尸殍遍野，他购大批木料捐作殓具。救援饥寒交迫者，“雅不问家有亡”。为读书人购书，尽其所有，“远漫不作明日计”。文仪是一个教子有方之人。“饬训二子”，文天祥、文璧兄弟先后考取进士，以至江万里要把他比作培养了苏轼、苏辙的“老泉先生”苏洵。革斋先生的逝去，云山苍苍，四海同哀！

第四，为墓葬“书丹”者留梦炎、“篆盖”者吴潜是何等人物？

《革斋先生墓铭》由江万里撰文，铭末署“朝奉大夫、前秘书省少监留梦炎书丹”。所谓书丹，是刻石（包括碑、摩崖、造像、墓志等）必须经过的三道工序（撰文、书丹、勒石）之一，特指用朱砂直接将文字书写在碑石上。留梦炎（1219年—1295年），衢州（今浙江省衢州市）人，南宋末期宰相。2026年4月10日，我的江苏徐州之行，有幸结识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田崇雪先生。他是中央电视台品牌栏目《百家讲坛》的主讲嘉宾，先后主讲过《品读红楼小人物》与《天地正气文天祥》。那天，他签名赐我其新著《天地正气：文天祥传》（中国出版集团 东方出版社 2025年5月版），我是在当天晚上回九江的火车上就展卷拜读了田博士的佳作。在此书的《第九讲：宁死不屈》中讲到了留梦炎的失节。他在赵宋危难之时失节保命，降元、仕元，在元朝也位居丞相高位。“两朝丞相”将留梦炎之名留在了变节的耻辱柱上，以至明清两代凡是浙江留姓人家参加科考，都要写下声明自己并非留梦炎子孙的自证书方允准入考。文天祥被囚大都，留梦炎妄图以故交旧情劝文天祥降元，自然被大义凛然的文天祥骂得狗血淋头。

江万里书法遗迹

江万里为文天祥之父文仪所撰碑文末还署观文殿大学士、光禄大夫吴潜篆盖。所谓篆盖，是指古代墓志铭中用于覆盖志文的石盖，其上通常以篆书题写死者的爵位、籍贯及姓名。吴潜（1195年—1262年），字毅夫，号履斋居士，原籍宣州宁国（今属安徽），出生于湖州新市（今浙江省德清县新市镇），南宋中晚期名臣、词人。曾官至左丞相兼枢密使，直言敢谏，济时忧国，后被奸相贾似道党羽所陷害。吴潜是文天祥敬重的长者。

关于江万里与文天祥交集的更多史料，请看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