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家训扬新风之618/汪墩乡吴家塘下屋村(二):一代名师吴毓苏“竹邨”里的诗和远方
我从都昌县城白洋路临王小丫传统菜馆一旧书地摊上购得吴毓苏先生的《竹邨诗选》,时为2026年5月6日。影印于2002年的此辑,当年刊印册数极小,流传下来自然成为珍品。吴毓苏先生(1933年——2006年)是都昌中学一代名师,一届届学子因从大先生那里承教的语文素养和载物厚德而受益终生。

吴家塘下屋村村牌
吴毓苏先生是我1980年至1982年求学都昌师范时教我化学的吴江春老师的父亲。2018年11月,我曾以《汪墩乡吴家塘下屋村:有一种赓续叫七代为师》为题,叙写了吴毓苏家族七代“教育世家”的从教故事,至今读来,不失为一篇史料翔实、脉络清晰的书香门第的家史篇。我无缘成为吴毓苏先生的及门弟子,但与他却有过一段时间的近距离接触。1985年春季开学,我从多宝中学调至都昌县实验小学任教。那时实小的门卫是王惜民先生,个子不高,白发苍苍,他是七角学校的一名退休教师。王惜民先生喜欢古典诗词,吴毓苏老师是诗词名家,俩人又都是七角老乡,所以常见吴先生在传达室与王先生切磋诗词创作。因为吴先生经常从县中穿过焦子巷至县实小传达室,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接送自家读小学的孩子吧。在《竹邨诗选》里,收录的贺诗里就有王惜民先生的一首五律:“美玉精金选,洋洋锦绣篇。新诗香齿颊,妙语动心田。写景如描画,抒情似涌泉。洛阳增纸价,共道作经传。”《竹邨诗选》刊印于2000年春,那时我已离开实小整十年了。王惜民先生是哪一年没再在县实小门卫值守我不知,但门卫室后的两层办公楼,以及办公楼前的两棵女贞树,门卫室外墙上一块小黑板通知栏上教导员孙肖冰老师漂亮的粉笔字书写的诸项“特此通知”,还有吴毓苏、王惜民先生皆着四个衣兜的中山装在狭窄传达室交流的样子,四十年前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如在昨天。
从旧书摊购得吴毓苏先生的《竹邨诗选》,便回家品读起来。零星记下些札记,列入我的这个都昌人文历史系列,其内核还是“存史”,一是都昌名师吴毓苏人生经历在诗作中之一寻,二是都昌名诗家吴毓苏诗路历程之一探。
札记之一:诗家“简介”
吴毓苏可说是终生以教书育人为职业,他安身立命、传道授业的身份是教师。2000年编撰的《都昌县教育志》“第十章教师”在“教育世家简介”里,有如下文字介绍吴毓苏的教师生涯:

村中祖祠兼社区活动中心 (摄于2018年)
吴毓苏,别号竹邨,江西师院中文函授毕业。都昌县首届中学高级教师。从十八岁开始教书,文革前后历任教县一中高三班主任和语文教师,出其门升人大学的数以千计,留学美、英、日者十余人,如留美博士刘国平,在外交部工作的段秀文,在国际广播电台工作的曹雪鸿,当过县长的胡泗珊程宣发、刘同颜、罗嗣恒等,皆出于他的门下。作为语文教师的老骨干,学校曾经常安排他给全校语文教师和学生作学术讲座。八一年暑假全县高中语文教师培训一个月,县教育局请他讲课。八一年高考前夕,全县考生集中在人民会堂听他讲大课。八三年县文教局、教育工会给他颁发“从事教育工作三十年”光荣匾;八四年被评为全县有声望、有贡献的教师代表赴京沪旅游;同年获省政府颁发的“从事教育工作三十周年”荣誉证书和勋章;八五年获县委,县政府颁发的“教师世家”光荣匾;首届教师节获教育局、教育工会颁发的“从事教育工作四十周年”荣誉证书和物质奖。
研读这段关于吴毓苏先生的简介,其实可找出撰文者一些作为史志体着笔并不严谨的地方,且对吴先生人生履历载录有疏漏之处。我查阅2008年8月由都昌县政协编撰的《都昌历史名人》一书,其中由周清华先生撰文的吴毓苏篇。《都昌教育志》中未录入的吴毓苏人生经历的史料,有他早年离开都昌中学的一段经历:1950年参加教育工作。1953年至1956年先后在都昌县政府文教科和九江专署文教科从事教育行政工作,1956年开始一直在都昌一中(注:原称为都昌中学)执教。文革中受迫害于1968年秋下放到大港公社插队落户,后借调到大港中学执教。1973年秋返回县一中。拜读《竹邨诗选》,存录一首《大港留别》,是吴毓苏先生在离开大港十年后的感怀:
重寻旧梦梦如烟,别却深山已十年。
溅泪名花随流水,惊心啼鸟向谁边!
扫开云雾愁何在?不染尘埃喜欲颠。
更有知音能共语,琵琶一曲夕阳天。
吴毓苏作为都昌著名诗家,在《竹邨诗选》里,有他自拟自书的“作者简介”:
吴毓苏,别号竹邨,一九三三年生,江西都昌县人。大专学历。中学语文教师。已退休。曾任都昌县诗词学会首届常务副会长兼《古南诗词》(注:后改为《都昌诗词》)主编。现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诗词学会会员,都昌诗词学会顾问、《古南诗词》编委会顾问。积累诗词近千首,曾在国家、省、市、县刊物上先后发表诗词百余首。在首届中华诗词大赛中有诗选入《金榜集》,在祝贺九江新火车站建成及京九铁路全线通车诗词联大赛中有诗获一等奖。主编出版了《古南诗词》第一、第二两集。著有《萍踪浪墨》《竹邨诗选》《竹邨文选》等。名列《江西省高级专业技术人员名录》、国家人事部主编的《中国人才辞典》《中国专家大辞典》等。

吴毓苏花甲之年留影
在《竹邨诗选》里,我查阅到了他在“简介”里提及的那两首获得全国性奖项的诗作。
一首是吟于1986年11月,入选1992年首届中华诗词大赛《金榜集》的《丙寅季秋喜迁新居》:
书生喜作主人翁,十载三迁趁好风。
谢屐有缘随意着,阮郎无债不愁空。
凭栏极目开新境,展卷挥毫忆旧踪。
雁帛常从千里至,夕阳枫叶笑颜红。
另一首是吟于1996年8月获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的《闻京九铁路通车,喜而有作》:
一线连京九,迢迢路八千。
江河桥上跨,山岳洞中穿。
南北交通便,工商发展先。
神州新动脉,业绩史无前。
札记之二:诗意“竹邨”
吴毓苏先生派名德庸,属都昌延陵世家吴氏第127世。从第114世至第133世的吴氏派诀是“时元大名克,正言则必顺。道绍先德敦,和集吉祥迪”,我的老师吴江春属敦字辈。

《竹邨诗选》封面
吴毓苏号竹邨,竹邨原是他的本名。他兄弟四人,父亲吴继曾(省三)给四兄弟分别取名梅邨、竹邨、杏邨、柳邨。取学名“毓苏”立世,是他的舅公、同时亦是他的先生谭莺初所赠。吴毓苏本名竹邨,而北宋大文豪苏东坡以爱竹著称,有诗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民国年间的大先生谭莺初便为聪颖的外孙竹邨取名“毓苏”——毓者,养育、仰慕之拓意;苏者,爱竹之苏东坡。期盼吴家小竹邨长大后能造就成苏东坡之文才。
在不了解吴毓苏先生名号之得前,我作着这样的理解。竹邨之“邨”,是“村”的异体字,吴毓苏在诗中有时就直接写成“竹村”。吴毓苏以“竹邨”为号,国学功底深厚的他,自有一番寄寓。竹村之意蕴,我以为首先来自他的老家村庄的实景。吴家塘村因有一口塘而得名,现今都蔡公路穿塘而过,吴家塘被分割成两方塘域。先前的吴家塘中有一土墩叫狮子墩,墩上翠竹摇曳,绿水环抱。少年的吴毓苏一定在墩上竹叶婆娑里躲过迷藏、看过古书。所以,“竹邨”其号,首先寄托了先生一份浓浓的乡愁。


吴毓苏自书《竹邨诗选》前言
《竹邨诗选》的封面图案便是数茎绿竹,竹叶多姿,淡雅中呈意趣。显然,吴毓苏先生以竹邨为号,更有追慕竹子的坚韧不拔、虚心谦逊、高洁气节的人格化寓意。那么,《竹邨诗选》中,有没有以竹入诗的佳篇来宣示诗人的“竹品”呢?
吴毓苏先生的发妻王菊英,娘家是汪墩七角村委会王茂贤村,可惜39岁时英年病逝。妻子名字中的“菊”,也许是催生其号恋“竹”的一个情感因素吧。1962年春,快到而立之年的吴毓苏在夫妻俩的合影后题嵌名诗:
菊篱浥露绽芳英,竹影摇窗绿映村。
我爱菊花卿爱竹。一般淡泊总多情。
“菊”“竹”的淡泊品格成为一对年轻恩爱夫妻的爱情映照。
1974年9月,吴毓苏在《题菊英遗照》中复以菊、竹同吟:
菊蕊凝香趣,英姿别有情。
临风同竹影,和月伴书声。
病榻磨三载,残灯挑五更。
房空人已渺,回首泪纵横。

中年吴毓苏 (吴江春 供)
1975年7月,吴毓苏有一首《题玉贞、竹村小照(以名冠首)》,再次以竹入诗。县城金街岭人吴玉贞是他的继妻。诗吟:
玉样温柔花样妍,贞如冰雪骨如仙。
竹摇清影添新韵,村抱疏篱月又圆。
诗中竹之清韵生机勃发。吴毓苏之内兄吴家桢先生也是都昌诗词名家,曾任《古南诗词》编委,俩人之间多有唱和。
札记之三:诗论撷秀
吴毓苏先生在《竹邨诗选》里,有数首诗直接阐明了他的诗词创作观。
1989年11月,吴毓苏在《〈萍踪浪墨〉编后漫题》之三有吟:
旧调翻新广取材,清词丽句出新裁。
林泉风月兼花草,乐得诗人笑口开。

1955年吴毓苏(左)与友人永春合影 (吴江春 供)
之四有吟:
推敲一字到更阑,妙语吟来不觉寒。
三百首诗心血注,排成八集与人看。
吴毓苏主张诗的歌诵内容上,要从生活中“广取材”;诗的创作态度上,要以心血相注而“推敲一字”得“妙语”。
1994年5月,在《读〈随园诗话〉有感》中,读罢清代著名学者袁枚的诗话,吴毓苏如此感慨:
探珠艺海慕袁公,万卷收罗一卷中。
僻典陈言如死敌,性灵妙语创新风。
遣怀各有悲欢感,咏物何妨草木虫。
天籁心声皆自发,矫揉造作笑冬烘。
吴毓苏先生崇尚随园主人倡导的“性灵说”,主张诗文审美创作应该抒写“天籁心声”,反对矫揉造作与僻典陈言,要写出诗人的个性,表现其个人生活遭际中的真情实感。


吴毓苏《竹邨诗选》手迹影印选页
1998年9月,吴毓苏先生吟《诗论》二首,更是揭橥其诗道。其一为:
百花酿蜜赖蜂勤,万卷书通笔有神。
绘影模声凭视听,抒情叙事莫因循。
乱头粗服仍倾国,绿竹寒梅绝俗尘。
诗品总随人品好,不须修饰自天真。
其二为:
先求通顺后求工,雅健雄沉各不同。
佶屈聱牙诗可厌,清新佳境意无穷。
徽音缭绕琴弦外,形象思维比兴中。
情景交融严格律,性灵神韵碧纱笼。
吴毓苏先生在《诗论》中,将“诗品总随人品好”“清新佳境意无穷”彰显在诗词创作大纛上。
——谨以此篇札记纪念吴毓苏先生仙逝二十周年。

END

来源:文/汪国山 部分照片由吴江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