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凤楼法帖〉何以闪耀中国书法史（上）》叙写了《星凤楼帖》与“法帖之祖”《淳化阁帖》的渊源关系，南宋曹彦约、曹士冕父子二人是如何汇刻《星凤楼帖》的，此篇围绕《星凤楼帖》续写史话。

书法家在星凤楼曹彦约像前瞻仰（网络图）

三、版本之探：南宋《星凤楼帖》原版已不存，现能觅观的大多是明清坊刻，亦显珍贵

首先，我们来了解有关刻帖学上的两对名词。一是“单帖”与“丛帖”相结合。这是按摹刻内容来分的，相对于“单帖”，“丛帖”是汇集多位书法家或多种书迹摹勒镌刻而成的法帖合集。显然，《星凤楼帖》属丛帖。二是“官帖”与“私帖”。这是按摹刻性质来分的，有别于《淳化阁帖》是官修法帖，由曹彦约、曹士冕父子汇刻的《星凤楼帖》算是私帖。

2025年底“星凤楼法帖”全国书法（正书）精品展（网络图）

《星凤楼帖》惜原刻未能传世，这与其属私帖，保存条件远不如秘藏官阁的官帖优越，故而难以传世。从现在能查阅到的文字稽考，元代曾任翰林院国史院编修的书法理论家陈绎曾，在《翰林要诀·法书》中对《星凤楼帖》留下“工致有余，清而不浓”的评语，他肯定是见过宋刻真本的。《文渊阁书目》是明代正统六年（1441年）由杨士奇（1366年——1444年）主持编纂的首部官修国家藏书目录，著录北京文渊阁藏书约7297种、43200册，卷三载“曹氏《星凤楼帖》一部一册，阙”。明代浙江鄞县人丰坊（1492年——1563年）嘉靖年间任翰林学士，是有名的书法家，又善书论，作有《书诀》《淳化帖书评》《帖笺》《辨帖笺》等，也是一位藏书家，家中万卷楼累世藏书5万卷。他在《书诀》中对《星凤楼帖》有详载，显然是品鉴过全册的人。丰坊的老乡范大澈（1501年——1562年）仕官鸿胪寺，别署南海钓者、灌园叟，作为明代大藏书家，他“钓”的是书、园中所灌亦皆书香。范大澈在《碑帖纪证》中叙其见过宋《星凤楼帖》十卷本，评价为“极其精妙”“真神品也”。对于《星凤楼帖》在明代的流传脉络，范大澈如此索迹：“袁尚宝家有全帙，归丰南禺，沈复魁云乃渠与售。”从宋本《星凤楼帖》在明中晚期的流转情况来辨，足见其珍贵非凡、价值极高。袁尚宝即著名相士袁忠彻，因其官至尚宝司丞，故称“袁尚宝”。袁家有全本宋刻《星凤楼帖》，下家是“归丰南禺”，丰南禺即丰坊，号南禺外史。从袁家到丰家，是何渠道？沈复魁说是他（“渠”意为第三人称代词）卖给丰家的。沈复魁是明代著名的书画鉴别家，以“博雅精鉴”著称，又称其为“书驵”，即古代精于书画买卖者。这本《星凤楼帖》的下落，在范大澈的一声“今不知所在矣”的喟叹中，从此杳无踪迹、不知所踪。

据安徽金银红先生考辨，目前存世的十二卷《星凤楼帖》，主要庋藏于上海图书馆三套、上海博物馆两套、故宫博物院一套、北京大学图书馆一套、湖南省博物馆一套、吉林通化市图书馆一套，其余情况不明（另有资料载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东京大学博物馆等有收藏，多属清光绪年间传至日本的）。这些现存刻本，学界认定为明清坊刻；尽管是坊刻，也算是珍稀之物了。水赉佑先生在载于《中国书法》2019年第07期的《十二卷本〈星凤楼帖〉考》中明言：“坊刻《星凤楼帖》是一套以伪绛帖为主，添加伪潭帖、伪戏鱼堂帖及部分宋明刻帖，杂糅真伪书迹，由商贾彻底伪造的所谓宋拓本。”

曹彦约庐山青玉峡石刻

十二卷《星凤楼帖》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等十二地支记数，收录晋唐名家法帖。在审美谱系上，体现了以魏晋二王为中心的书法史构建。首卷从东汉崔瑗书法开始，王羲之的书迹就占了丑、寅、卯三卷，王献之占据辰卷。《星凤楼帖》比《淳化阁帖》大为增加了唐人书法，比如颜真卿以及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等唐文人书家书迹多有录入。《星凤楼帖》的编刻不收录宋代当朝书家作品。

四、“星凤之子”：曹之格《宝晋斋法帖》之寻迹“点横竖撇捺”

曹彦约之孙、曹士冕之侄曹之格（约生于1223年），其父曹士规是曹彦约之三子、曹士冕胞兄。曹之格于故里一个显著的印记，就是村名“衙前”源于他的任职。起初衙前曹村的村名叫“留恩山”，今村中有重修的留恩桥。“留恩”其名之得，应该是源于曹彦约与星凤楼——在敕建的星凤楼感念皇恩浩荡。曹之格元初时曾任海北海南道宣慰。海北海南道宣慰司是元朝在南方设立的一个行政机构，全称海北海南道宣慰司都元帅府，治所设在雷州路（今广东雷州市），主要管辖现在的雷州半岛、海南岛及广西部分地区，到了明朝洪武二年（1369年）并入广东行省。曹之格曾续编过元代的一届《曹氏大成宗谱》，谱存有“元宣慰耕野次续”字样，“耕野”为曹之格号。曹之格回到故里，将祖父曹彦约遗留下的尚书府第作为理政的宣慰官衙，村名后来改“衙前”，此“衙”之门前，通向的就是曹之格的宣慰官衙。宣慰司元帅是从二品，曹之格仅是该机构中层下属官吏。他的前职位是山东提刑至朝议大夫，也就是六品，倘官升一级擢升治理海疆的宣慰，估摸着达到了五品，相当于如今的市长一级了。

《星凤楼帖》曹士冕题跋

让曹之格名垂青史的，并非因其仕途履历，而是凭借其书法刊刻成就。他在南宋宝祐三年（1255年）任无为军（今安徽无为县）通判时，开始追慕祖父曹彦约、叔父曹士冕《星凤楼帖》遗风，摹刻了《宝晋斋帖》，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的又一传世法帖。

元代陈绎曾《翰林要诀》称：“《宝晋斋帖》曹之格摹刻，‘星凤’之子，至诸帖为最下。今佳帖难得，学者赖以得见晋人仿佛耳。”陈绎曾对《宝晋斋法帖》先抑后扬，特别是“星凤之子”一说，赓续了《宝晋斋法帖》与《星凤楼帖》的血脉相承。且来疏理《宝晋斋法帖》的“点横竖撇捺”。

2025年上巳（农历三月三）书法艺术节现场（网络图）

一是“点”：《宝晋斋帖》摹刻地点何在？江期论先生曾任都昌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对2020年重建星凤楼以及扩大斯楼在海内外的影响厥功至伟。江先生所著《星凤楼书法史考》（2022年7月江西美术出版社）是后人研究星凤楼法帖难得的有史料、有见地、有品味的著述。江先生认为曹之格摹刻《宝晋斋法帖》的地点，先是在任职的安徽无为军，后移至南康军（治所在今江西庐山市）城下的昌谷巷，乃再至衙前村中星凤楼。曹之格在帖末题跋中有“远募工航石于五老下而刻焉”“五老”即庐山五老峰，五老峰下星子城（庐山市原名），盛产优质青石，适合拓刻。其地所制金星砚，2006年就被列为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

衙前村尚书古井

二是“横”：从米芾那儿横贯而来的帖脉。《淳化阁帖》之“淳化”为宋太宗之年号，《星凤楼帖》之“星凤”为曹彦约得宋理宗敕建的楼名，而《宝晋斋法帖》之“宝晋”，为书斋之名。斋主者谁？北宋书法大师米芾（1051年——1107年）也。米芾与苏轼、黄庭坚、蔡襄号称北宋四大书法名家。曹之格在帖末题跋中言：“郡有宝晋斋，元章自书扁，宜古刻充牣其中……宝晋有斋，实不称名。”那个自书匾额“宝晋斋”的元章，就是米芾的字名。米芾取书房名“宝晋斋”是在他31时的北宋元丰五年（1082年），此时他推崇以王羲之、王献之为代表的晋代书法风骨，以为宝物。米芾由书学博士升任无为军知州，是在宋崇宁三年（1104年），任职三年。

新建的星凤楼

我们来疏理在无为军从米芾那儿开始散发出的宝晋斋法帖之端绪。第一阶段，米芾时代。米芾（元章）出守无为军时，将王羲之（右军）之《王略帖》（又名《破羌帖》）、谢安（太保）《八月五日帖》及王献之《十二月帖》三帖摹刻于石，时称“宝晋三帖”。因风雨漫漶，王献之帖不存，王羲之、谢安两帖也呈“石角剥鳞裂，丽暗壁间漫不可摸索”。第二阶段，葛祐之时代。南宋知无为军的太守葛祐之“得火前善本重刻”。第三阶段，曹之格时代。曹之格任无为通判，“通判”一职比知州低了一个职级，相当于副职，但权力不小，职掌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审理等事务。曹之格摹刻葛祐之重刻拓本及火前、火后拓本，并取家藏晋帖，特别是《星凤楼帖》，历时十四载，于咸淳五年（1268年）刻成《宝晋斋法帖》十卷。

本文作者2026年初夏作都昌文史讲座

三是“竖”：《宝晋斋法帖》竖立起存录题跋放大文献价值的标杆。《宝晋斋法帖》收录了南宋当朝九位文人的题跋，对研究宋代书法史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比如将曹士兖的《定兰审定诀》以临本附于卷末，且附著曹士冕的题跋，丰富了南宋私帖与“兰亭学”的交互史料。

四是撇：《宝晋斋法帖》有原刻传世的撇脱爽快。与《星凤楼帖》原帖久已散失不同，《宝晋斋法帖》有宋拓本传世。原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收藏的《宝晋斋法帖》全帙，是元代赵孟頫旧藏曹之格所刊法帖，1960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还影印出版了该帖。

第二届“星凤楼法帖杯”全国书法作品展一等奖江西姚绍德作品

五是“捺”：《宝晋斋法帖》捺印与保存了大量唐宋收藏鉴赏鉴钤，为治印史提供了丰富史料。后人得以欣赏到唐玄宗内府“开元”“弘文之印”、褚遂良“褚氏”、南唐李煜“建业文房之印”“集贤院御书印”、曹彦约“昌谷道人”闲章、曹士冕“陶斋珍玩”藏印、曹之格“耕野曹之格新民印章”等各色印鉴，帖印融合，熠熠生辉。

曹氏家族“三代五人”的法帖世家盛况如何，请看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