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家训扬新风之633/北山乡夏家山吴村(三):乡间盲诗人吴伞漫漫人生路上的被看见
我在本系列叙写都昌北山乡夏家山吴村的《金盆盈福是吾乡》中,专用一节勾勒盲诗人吴伞(1876年——1954年)的人生旅途。近日,吴伞侄孙、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吴荣森先生以他收藏的一本刊印于“民国乙丑年(1925年)春”的吴伞诗文集《劫余轩》原本示我。品读之余,存补史料,成此新篇。

夏家山吴村村牌
以“伞”取名,风骨可见
2026年6月25日,我同吴荣森、吴腾华俩先生来到夏家山村,在2025年新撰的《延陵吴氏宗谱》南头支族谱上,查阅到了关于吴伞的记载。吴伞派名道清(宗谱记“道伞”),字心夷,号济明,与本系列《都昌美食篇(二):都昌泡粑与一个吴姓家族四代百余年的传承》中的糕点名师吴道泮是亲兄弟。其父吴顺东生六子,吴伞为长子,承祧伯父吴顺铨为嗣。吴顺铨年轻时“被兵围去”,与向氏没生育儿女。这“兵”,按他生于道光己丑年(1829年)来分析,很可能是被民间称作“长毛”的太平天国军掳入兵营,生死未卜,所以也不知其殁于何年。

祖祠门楼
吴氏宗谱所记吴伞从学经历为:“前清叶府宪取府案第二,李督学取第一。三挑水牌月课,屡列前茅。”这是关于吴伞参加晚清科举考试的记载,也就是他参加府试,得叶知府、李督学赏识,取得童生(一说秀才)之身。在随后的相当于今天的“月考”(月课)中,用可擦拭更新名次的“水牌”公布童生考试成绩,三次名列前茅。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延续了1300余年的科举制度被终结,近代新式学堂兴起。民国初年吴伞的求学经历宗谱载为:“科举废后,取本县高小优等毕业。府中学、省师范均修业年满。吴督抚者取江西全省地方自治优等毕业。民国后,先为县议会会员,复委充警务课课员。”吴伞在民国年间,读了南康中学、省师范,且优等毕业,在那个年代算是饱读诗书者了。他不读死书、做迂儒,而是热心社会事务,以他的名望,做过县议员,教过县警务所的课。
吴伞在清末赴南昌参加科举考试归家不久,撰《志伞》文,以“过客”问、“伞子”答的方式,从个人修身到家国治理,纵横捭阖。此文收于《劫余轩》。


吴伞《劫余轩》原版页样
吴伞对其名取“伞”多番解读:“是以仆之名伞,实有微意在,非故矜异务奇,上不敢与古人同名,下不屑与今人共号也。盖亦仆之志愿如伞,因有所取耳。”过客从伞的特性发问:“今夫伞也者,能任人之所卷也,先生之名伞,先生殆亦任人之所舍而卷而怀之乎?”吴伞慨而答道:“卷而怀之志固在孔孟也。”吴伞由伞“卷”而论伞“舒”:“仆之见用,愿有利于世,一如伞之一舒,而有利于人也。”进而由伞之功用引申到家国情怀:“仆虽不才,其志亦愿为国靖乱,一如伞之能为人而御雨也。”“仆虽不肖,其志亦愿为天下兴利除弊,一如伞之能为人而蔽日也。”吴伞作为旧时代底层读书人的襟怀跃然纸上。吴伞更有一诗以《伞》为题抒怀:“福庇群生得荫身,须知一柄重千斤。头衔赫赫遮天手,面貌团团捧日心。蔽雨能防人体湿,临风惯却野尘侵。卷舒随世无忧怨,盖大夫名自古今。”

村中古宅遗迹
吴伞的学生、著名作家许文华(1934年——2017年,北山松峦许家湖村人)2008年5月在一篇回忆老师的文章中,对吴伞坐不改名有一段记载:在最后一届科举时考入前列,面试时,主考令其改名为“吴楫”。公因执高傲,不同意改,并曰:“上不敢与古人同名,下不敢与今人共号。五经四书无一伞字,故号伞不改。”主考言:“此生太傲,下届再取。”于是落第。

村中池塘
吴伞1904年28岁时参加的最后一届科举考试,考的很可能是举人。“伞”与“楫”之寓言,耐人寻味。“伞”,是一柄遮天之物,对封建皇权有所冒犯,亦是自傲性格的显示,所以主考官要让其俯下身来改“楫”,楫者,船桨也——你不能做一手遮天的伞,要做众人划船的楫。可吴伞便不收伞低头,一副坐不改名的倨傲,伞骨即风骨,遮黯天、蔽骤雨,高洁自彰。
以厄而瞽,志远可见
令吴伞名垂后世的是他的诗名,其诗词名家之伞架上有三根主料支撑:一是他78载人生春秋里,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初期三个时代,阅历丰富;二是他的诗文一如其秉性,洒脱清新,诗品卓然;三是他1918年时年42岁时失明,盲诗人的名衔里,浸泡着生活的痛苦,也散发着特有的诗家之光。

吴荣森家“交枝堂”
吴荣森先生曾撰文介绍伯祖父吴伞一生有著述六种:《咏物春秋》《劫余轩》《杂货店》《文化从新》《撑天十柱》《解放诗钞》,可惜的是,保存下来了仅有《劫余轩》诗文集。吴荣森得吴伞曾经的学生吴镜心之赠,收藏有《劫余轩》原版一册,2008年元月,他着力重印了新版《劫余轩》,以传后世。
吴伞人至中年目残而盲,人生遭此暗无天日之击,他是如何去面对此厄运的呢?
《劫余轩》付梓,都昌名医孙晓初立序,县吏饶味辛题跋。吴伞也有个简短自序,开篇即有感而发,由己之目盲,论及春秋末期的史学家、思想家左丘明之失明:“左氏失明因传《春秋》,为后世文人之祖,其立言也已垂不朽矣。厥后屈原被放,乃著《离骚》;司马受刑,始成《史记》,皆左氏为之先河。呜呼!天生余不卑,余无左氏之才竟盲,余而为左氏之目,既不能传当时之事以修国史,又不能效诸子百家著书立说,徒作一饭囊衣架秽形天地之间,顾不汗颜耶?……姑于枯坐之余,撰游戏之文以寓警劝,更效山歌虫语,为嗷呀啁唧之声,虽不友诗亦再还无微意之所在也。”
吴伞在这一年的《五十述怀》(之二)中如此吟哦“盲恨”与“盲好”:“抱膝长吟老敝庐,眼中荆棘竟难锄。失明废却千军笔,遗恨抛却万卷书。除是起眠腰不折,便嫌来往客偏疏。养休毕竟惟盲好,自在清如水底鱼。”结句“养休毕竟惟盲好,自在清如水底鱼”,当然不是对盲目的自嘲,而是为志趣清远加上了一层滤镜。一族晚在祝贺吴伞《劫余轩》付梓时,更是将他喻为左丘明的传人:“此目虽盲心未盲,与君同病左丘明。从今又出春秋传,敢说先生有后生。”

2026年6月26日本文作者(左二)在吴伞故里采访
我琢磨,吴伞取“劫余轩”,其“劫”,应该说的就是自己中年的失明之痛。痛定思痛,劫后余生从容面对生活,笑傲尘世。
以诗立世,盛名可见
吴伞42岁时目盲,自此将其号“济明”改“醉明”,醉眼里连蒙眬视物都不得,唯头脑格外地清醒。作为乡间一介文人,吴伞还要面对生计问题。他在家乡夏家山村办私塾,所收弟子为上过学有一定文化功底的学生,他以目盲之躯讲义施教。学生背“四书五经”,他能及时打断指出讹误;批改弟子作业,请侄子吴绍珖等代理。
吴伞以文才称誉乡闾。他花甲之庆时,都昌籍(周溪人)政要曹浩森送来寿匾“觞咏从心”。在此需要指正的是,有资料言曹浩森为吴伞贺寿“时任江西省省长”,实际吴伞六旬寿诞是在1936年,其时曹浩森是由国民党军中的代理军政部部长而升陆军中将。曹浩森任江西省政府主席,是在1941年至1946年。

吴伞宝塔体诗《绮罗恨》
吴伞才思敏捷,诗风孤峭中有清越之韵。他不只擅律诗与绝句,长篇排律也很见功底,《劫余轩》就收录有《反恨歌》《竹山行为孙晓初纪事也》等。他写的《绮罗恨》,属宝塔十三层体,第一行用1字,第二行用2字,依次逐项增一字,至末句有13字,排列下来形同尖顶宝塔。
在此,辨正一下我收录于《村庄里的人文》(2023年9月江西高校出版社出版)中的《金盆盈福是吾乡》一文,关于吴伞创作《棉花歌》史料的一处不确之处。
吴伞有《棉花歌》,其诗为:
谁个园丁唤种花,种花须要种棉花。
他花仅足供人目,适体年年赖此花。
一着一眠花世界,应无孝子衣芦花。
花生自我花生我,花活我兮我活花。
花盛花衰分冷暖,斯民生死系斯花。
万花何若斯花好,斯是花中第一花。
顾我不如花有用,斯花应号济民花。
我与花如同变化,愿花为我我为花。
有资料言及吴伞因这首诗刊于1950年的《江西日报》,而得到时任江西省政府主席邵式平的赞赏,我认为应为误记。一是此诗在1925年刊印的《劫余轩》中有存录;二是此《棉花歌》所吟,全然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明朗笔调,属个人浅唱类,一般不会引起一省之长的邵式平的赞赏;三是如果真有邵式平为一个乡间诗人佳作赞赏,那个年代的群众文化组织者应该会有记录,将此列为都昌文化盛事,而在其他都昌老一辈群众文化工作者的撰文中,不见有亲历者正式载录,也觅不到吴伞真正的诗作原文。我近日还请《江西日报》记者代为检索查证报社旧档,未见有新中国成立之初吴伞诗作刊发的版面。吴伞诸学生讲述的邵式平赞吴伞“棉花诗”一事的真实情状,有待考证。有没有这回事,也丝毫不影响吴伞的诗作魅力。1949年之后,吴伞曾有“解放诗钞”汇编,1954年辞世的吴伞从未停歇过他对人世的吟哦。

2008年重印版《劫余轩》封面
吴伞自号“我非我”,这是人生参悟而入的一种境界。他在《秋痕》诗中吟“板桥人过霜留迹,鸿爪当年事有无”,后世从他的诗作中,看到几分真切的“我是我”……
来源:汪国山